作者：丁昶
2月28日，美国伙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突袭。经过短暂的混乱之后，人们在一件事情上迅速达成了共识：油价将呈现巨大波动。
这似乎是一道是非题。它取决于霍尔木兹海峡是否恢复通航。如果是，则油价将从三位数回落至战前的60美元区间，那意味着40%左右的跌幅。如果不是，那么无论美以能够暗杀多少伊朗官员，摧毁多少伊朗资产，油价都将飙升至150甚至200美元以上。
平衡在100美元左右的箱体震荡，这个当时认为最不可能出现的情况，现在反而成为了现实。
为什么会这样？我们需要一个解释。
最简单的解释是TACO，Trump Always Chicken Out的缩写，意思是特朗普总放空炮。确实，每逢油价上攻之际，哪怕是半夜凌晨，特朗普都会实时发贴“操盘”。
这个解释在分钟和小时的级别上，肯定是有效的。K线走势简直严丝合缝嘛！以至于质疑之声四起，白宫不得不煞有其事地宣布要清查内幕交易。
然而这个世界毕竟是物质的。原油不像黄金，也不像股票。它不能仅凭想象力御风而行，它是要供日常消费的。多了，少了，人们立即就能感觉到。
全世界每天都要实打实地消费大约1.05亿桶原油。理论上霍尔木兹海峡受阻的原油总量约在每日2000万桶。沙特和阿联酋启用了绕行管道，其它各国也绞尽脑汁地采用了各种变通办法来通航。不过这些手段顶多解决一小半问题。至少还有1200万桶的硬缺口，无论如何不能凭空变出来。
因此从全球石油市场的基本面看，金毛奶龙的贴子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供给和需求。
需求减少是肯定的。油价上升本身就会抑制需求。除此之外，世界各国还纷纷发布管制措施，进一步降低需求。韩国收紧公车限行，印度实施工业用油配额，菲律宾甚至缩短了政府办公时间。
供给增加得分两说。一部分是真实的产量增加，另一部分是库存释放。世界主要经济体都有原油储备。根据国际能源署的安排，为了应对伊朗战争，全球石油储备释放的规模大约是每日330万桶。其中美国承担45%，欧洲日本提供另外55%。这个规模大约可以弥补断航损失的四分之一。
从实际的出口增量上看，美国的供给比计划超出了大约每日30万桶。这大概是在释放储备之外，还把油价上涨导致美国国内需求下降的部分，也拿来出口了。
不过请注意，金融市场永远是在预期层面上展开博弈的。正如平时人们就预期到会有危机，所以做了储备。危机时人们自然也能预期到储备的释放，并且进一步预期到储备量终究是有限的。
所以归根结底，理性的投资者应该look through（看穿）库存释放的因素，回归市场经济的基本原理，通过价格让真实的产量上升，同时通过价格让消费量下降，直至达到新的均衡。
全球原油产量的分布很杂，战前的格局是中东地区约占30%，美俄两家约占25%。前文已述，中东地区目前主要就是沙特和阿联酋还在用管道输油。而市场此前寄予厚望的美国和俄罗斯都没能扛起增产大旗。
美国近年的原油产量主要来自页岩油。而页岩油气产业的特点是周期短，换井快，奶油先尝，靓女先嫁。因此美国页岩油气行业的成本已较十几年前不可同日而语。而战前的油价还不如十几年前。
开战以来，美国原油巨头都在借机回血，美滋滋地制订分红和回购计划。所以虽然特朗普政府反复呼吁增产，可是巨头们都表示还要“研究研究”。美国的原油产量统计相较战前完全没有变化。
俄罗斯一度被认为是伊朗战争的最大赢家。它也确实在没有任何让步的情况下，空手套白狼，得到了美国的临时放松制裁。但是与此同时，乌克兰加大了无人机打击的力度，深入俄罗斯境内炸毁输油管道和石油基础设施。因此2026年4月，俄罗斯的石油产量相较战前反而下降了每日30万桶以上。
那么到底还有什么因素在维护着全球石油市场，使其至少暂时避免了暴涨的情景？莫非存在着一根看不见的定海神针？
5月9日，中国海关部署发布了4月份的商品贸易统计月报。其中一个数字立即吸引了全球市场的目光：中国的原油进口量同比下降了20%，降幅956万吨，折合每日233万桶。
其实早就有人嗅到了气息。4月28日，中国恢复成品油出口。更早些时候，三桶油就开始将一部分原油货物转卖给其它国家。国际大宗商品研究公司Vortexa根据卫星影像等数据研判，中国4月原油进口的减少量可能实际高达每日350万桶。
如果按照350万桶计算，那么中国“让”出来的这部分原油，将足以供应日本的全部消费，或者相当于阿联酋目前的管道出口量的两倍，更超过了国际能源署的整个储备释放计划。
相比于每日1亿桶的全球总盘子，每日233或者350万桶还不能算是特别巨大的数字。仅通过管道绕行红海，沙特目前还能出口原油大约每日500万桶。但是从超预期的角度看，中国进口减少无疑是压制近期油价上涨的最大单一因素。
定海神针找到了。现在我们不得不追问，中国的原油进口量为什么会大幅下降？
第一种可能的解释是中国的能源消费大幅下降。但是这违反直觉。中国一季度GDP增速达到5%，发电量同比增长3.4%。国内油价上涨温和，也没有任何额外管制。很难想象中国的能源消费会大幅下降。
第二种可能的解释是中国正在大量释放石油储备。这同样违反直觉。多年以来，中国一直是全球主要经济体中最保守的。底线思维，惊涛骇浪等词语，虽已不常见于媒体，其实从未远去。伊朗开战后，中国第一时间宣布禁止成品油出口，同样反映了这一特征。
事实上，外媒引用的卫星数据显示，中国的原油储备一直保持稳定甚至略有增长。这就直接否定了前述解释。那么在进口减少的情况下，储备量维持不变，中国是怎么做到的呢？
于是另一个可能的解释浮出水面：煤化工。
在中国，石油的用途早已不限于能源。2019年以来，中国的石油消费增量七成以上来自化工行业。
请注意，虽然人们习惯于将化工等同于石化，但是化工行业并不一定要以石油为原料。而且也只有煤化工这样的替代性供给，才能够解释中国原油进口下降而库存不变的“异常现象”。
由于缺乏官方统计，我们不知道中国煤化工行业的整体增产情况。但是从零星新闻上看，油价上升大幅改善了煤化工行业的利润水平。按照中国企业的经营习惯，整体行业一片繁荣，增能扩产应是情理之中的事情。
在《战略定力与战略躁动》一文中，我将新能源行业视为足以与旧能源行业分庭抗礼的另一个世界。
同样地，伊朗战争之后，全球化工行业也已经开始分野。一边是原有的，覆盖全球的石油化工体系。另一边则是中国独有的，自成一体的煤化工体系。只不过后者可能还没有达到分庭抗礼的程度，但无疑已是崭露头角。
当然，我还是要强调，煤化工的繁荣可能是超预期的，但是把它作为单一解释变量并不合适。油价上涨其实是给所有替代行业送来了机会，包括煤化工，也包括光伏、风电、电动车，以及整机、组件和服务，等等等等。
无论如何，前期阴谋论者所说的，所谓美国通过征服伊朗来掐住中国能源咽喉的说法，现在看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倒是中国外宣一直在讲：为不确定的世界注入确定性。我估计在国际金融市场上，大概有一成的人听懂了但是不信，九成的人根本没听懂。
听不懂没关系，中国亲手做给你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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